FISH'S NOTEBOOK
職人語錄
這些不是寫給誰看的文章，而是 Fish 老師二十多年來，在練習室、後台、巡演的車上、回覆學生訊息時，隨手記下的念頭與心法。我們把散落在筆記本裡的句子整理出來，原汁原味，分成四個主題。
「有思考，才會有改變。」
ON PLAYING
演奏的本質
音色、律動、聆聽——那些真正讓音樂活起來的事。
律動是一種身體的慣性。
假如音樂是八分音符為底，他的八分音符慢一點出來；十六分音符為底，他的十六分音符慢一點出來——那就是 swing feel。重點是，我們要能夠聽到歌曲的 swing feel，跟著每首歌的 swing feel，或創造 swing feel to follow。
學音樂等於學語言；學拍子真正的用意，在於能夠與人溝通。溝通是這樣——聆聽與表達。太多人學語言只想表達，而不是溝通。
音樂本身就是一種語言，所以你要能夠用音樂對話的前提是，聽懂其他人在講什麼。這是非常非常關鍵的因素，也是非常多人無法進化到下一階段的原因。
很少看到一個鋼琴與歌手的組合，彼此之間如此依賴、信賴又瞭解彼此，那其實是個非常脆弱的狀態——基本上靈魂同步率要隨時保持在一個近乎無限大的狀態。
他全程需要貼齊著電子編曲演奏，需要比平時更高的專注力，才能夠在既有的框架下同時展現自我。
踩大鼓不要黏在鼓皮上，會讓整顆大鼓產生完整的共鳴——這道理跟你打任何一顆鼓的結果是一樣的。延音要少，但不黏大鼓皮的踩法，依然能讓大鼓共振更完整，音色也更完整。
我們在外面會遇到大鼓塞好塞滿，依我的經驗，真正的原因大部分是因為懶，或是外場人員好教育。管他什麼鼓、什麼鼓手，反正全部塞好塞滿、鼓皮鬆，音色後製也輕鬆。
大部分的人打鼓並非演奏音樂，單純只是背誦節奏形態而已，音樂是怎樣進行跟鼓手一點關聯都沒有，這關鍵在於鼓手沒有在聽音樂，也聽不到音樂。
你在演奏時，是在演奏爵士鼓，還是在演奏音樂？還是根本是在背誦課文？
所有演奏的背後都應該有動機，這動機可以是來自編曲本身，可以是來自現場觀眾反應，也可以是演出者當下的對話。
假如想要再更上一層樓，專業的樂手需要有控場的能力。要清楚知道我們這場演出的角色，大部分時候是一個 support 的狀態，而不是在 show off 所會的技巧，而這心態上的部分，就是一種專業。
音樂對我來說主要有三大元素：音符(旋律／和聲)、位置、故事。
之前的學習 — 成為好的鼓手。學會聆聽 — 成為好的音樂人。
音樂人總是在追求內心想像的聲音，而為了那聲音，演奏與樂器的型態其實都在淺移默化之中改變著。
ON PRACTICE
怎麼學，才會變強
從 paradiddle 到深蹲——關於練習這件事的真心話。
學習音樂其實跟學習運動、健身沒兩樣，非常多的過程都是在發展肌耐力、建立肌肉記憶，訓練自我對身體的控制。
常常很多人問我學了 paradiddle 然後呢？那就跟去健身房跟教練說我深蹲十組了，然後呢？然後就是繼續練呀！關鍵不在於你認識了 paradiddle，而是你是否能夠非常漂亮、非常精準、在任何力度、任何音樂場合下都能夠使出來。
其實沒有所謂「學會了」這件事，應該只有不斷精進的過程。
很多人都以為學會了＝知道了。錯！知道了 RLRRLRLL 這件事情本身太簡單了，三歲小孩也可以知道。邏輯應該是說：你還蠻熟練的，然後明天會更熟練。
慢板情歌是歌手最赤裸的試金石。在緩慢的行進中，你如何用氣息支撐情感？如何在留白中說好一個故事？
用拍號有個盲點：很多現代作曲不是這個邏輯在編曲。理解拍號更簡單的方式，是用「群組」。最後最難的連音——秘訣，找到中間。
真正進步的關鍵，不在於你練習了多少而是在於你有沒有常常給自己有機會挑戰自己的時刻，或者是說有沒有需要用到你所練習到的內容，所以環境其實才是最重要的。
練習不在於照本宣科，而是要知道為何而練才比較重要；練習不需要雜，而是針對問題去精準練習才會有效率。
大量練習通常都是為了追求完美的呈現。但假如大量練習是可以讓你接近完美的話，那為何大多數的人依然停滯不前？原因就是在於追求完美的這件事情本身，根本是個迷思。
我到現在在練的也一樣還是基本功，而我自認為我最欠缺的就是基本功。基本功我練了一輩子了，最酷的是每一年都會有不同的心得，然後你就會進入新的境界，然後再繼續回去練基本功。
別找捷徑，沒有。別試著找別人的答案，找自己的。
我不會去分析下面的譜子，我覺得那是最浪費時間的，但我會去從他演奏的邏輯下去分析，自己還缺什麼「單字」。
節拍器是完完全全準確的，它並不能夠給你們「性感的」位置資訊，因此使用節拍器的時候，要很明確知道你能夠從之得到什麼，而不是各個音符的位置，而是給你速度。也因此，大部分的時候練習，請開四分音符、甚至兩分音符。千萬不要開 16 分音符，因為這樣只會剝奪了各位的「性感」，慢慢變成節拍器。
TO MY STUDENTS
回覆學生的那些提問
學生問過我的問題，還有我當下最真實的回答。
「現在才開始打鼓，還來得及嗎？」
假議題，因為不影響到你的人生。各行各業都是個完整的人生，你沒有從零開始，除非你很混。假如想成為音樂人，當然是越早越好，但並不是說晚起步就難。
「密集巡演中，該怎麼調整自己的演出狀態？」
其實巡演很像馬拉松，關鍵在於如何穩定持續輸出。
我在外面闖這麼久，真沒遇過有人問過我的背景，關鍵還是在於創造機會讓人看到你的專業。
我很不喜歡給答案，但我喜歡給方向⋯⋯我希望我的學生在跟我上完課之後，依然能夠保有自己的聲音以及獨立思考的能力，而不是盲目地追隨我。
「不懂鼓，要怎麼跟鼓手溝通？」
假如要跟鼓手溝通，那你就得懂鼓手的語言⋯⋯學音樂是一個廣泛的概念，樂器只不過是你用來表達的工具而已。
「練習到底要練到什麼程度？」
所謂的練習究竟是要練到什麼程度，對我來說很簡單，就是練習到執行起來幾乎不需要去花到什麼「精神力」為止，那才叫做有把這技巧練起來。
「怎麼加花才好聽？」
學會加花之前，先了解動機是什麼。加花通常是為了情緒轉換之間所做的演奏上變化，這是動機，也是關鍵。
「我是不是在繞遠路？」
你有熱情要練多久都可以，怎樣練其實也不是太重要，畢竟任何嘗試都是過程，都是必經之路。要知道自己繞路，前提是走過，才會知道…
「練習身體會酸痛，正常嗎？」
基本上假如身體太酸痛的話通常代表身體已經告訴你位置應該要調整了。
THE PRO'S LIFE
職人之路，與音樂以外的事
走得久的人，拚的從來不只是技術。
每個藝術都有它想傳達的故事，音樂只不過是傳達這個故事的媒介。所以假如你的生命乏善可陳，那有很大的可能是你的音樂不只無法感動自己，也無法感動別人。
我的音樂優勢當然有我的專業，但更重要的是別人喜歡我的詮釋，那才是別人找我真正的主因——而那很大部分都來自於同理心。
進入職場之後，人生最大的課題往往是如何尋找生命的平衡。現階段我的人生有三個優先順序：首先是家庭，再來是音樂／工作，最後是其他。
人生其實就是個取捨的過程。年輕的時候沒特別感受，總覺得擁有全世界，但隨著年紀漸長，開始感受到時間的流逝——這時候取捨這件事情，慢慢變成一種人生哲學。
在現代玩音樂，隨時保持藝人模式感覺已經是音樂人必備的技能，無時無刻分享在社群媒體上，沒做到就好像與世界脫節。哈！但一不小心，也會進入這藝人模式的陷阱當中。
跟大家講個秘密：其實現在業界非常缺樂手，很多演唱會都找不齊樂手。所以空缺就在那裡，成為演唱會樂手其實真的就看你願不願意努力而已（技術，以及自我經營）。
年輕時的我們總是愛鑽牛角尖，殊不知關鍵往往在於你不屑面對的那一面。
謙虛，是來自於眼界，因為知道世界很大；世界小，是因為眼光都在自己身上。專業的音樂人，一半來自態度。
玩到最後說實在話，重點還是在於初衷：你當初為何會開始玩音樂？…不是因為比較，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就單純喜歡。
原來，快樂是需要學習的。
當你擁有信念，你的所有作為，就多了那個靈魂，就有了故事，就是滿滿的感動，也因此激勵了自己與身邊所有的人。
我需要是導演，才能夠看電影嗎？我需要是非常厲害的咖啡師，才懂得享受一杯咖啡嗎？我需要是電競選手，才能夠盡情的打電動嗎？我需要打鼓非常非常厲害，才能夠享受演奏的當下嗎？學會找回生命中的感動吧！
運氣固然是回事，但通常不會有很有實力卻沒人找的情況發生，唯一可能是做人問題。
尊重專業，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但卻是我們現在迫切需要的。
其實我很不喜歡「最」的這個命題，因為人生有太多美好，不應該被「最」給限制住。
玩音樂的過程當中遇到茫然疲乏、提不起勁，感覺應該是每個音樂人遲早會遇到的問題⋯⋯有時候這種心情就像是慢性病，放在那邊不管好像也不會致命，但當你真不去理他，那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
光是要聊藝術的這件事本身就是個藝術，畢竟不能用科學來衡量的事務，也許就真的只能訴諸「愛」了，也只有愛會讓人做傻事，而藝術大概就是所謂「美麗的傻事」吧！